记新冠奥密克戎在上海爆发


2022年3月中旬,时隔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在全世界爆发两年之后,其变种奥密克戎在中国突然再次出现大规模传播。我爸妈、表妹一家以及外公外婆都住在上海,工作生活受到严重影响。在短短一个星期之内,因髋骨骨折而在医院卧床两个多月的外公,肺部发生感染,病情恶化很快,最终离开了这个世界。因为严苛的疫情政策,从外公进入急诊周转病房,直至他离去,没有家人能够进入病房探望他。最终他一个人孤独地离去了。

我妈在上海某医院的科研部工作,3月6日她接到通知,医院所有职工都被召回,需要在医院被隔离7天。这种情况在一年之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,医院经常半夜将所有职工召回,对全体职工做核酸检测。

我姨妈在上海某高校工作,3月9日接到学校通知,所有3月4日以后到过学校的教职员工,需要居家隔离7天,除了出门做核酸检测,其他时间严禁出门。

平时都是我妈或者姨妈去医院给外公送饭,从3月9日当天起,因为她们两人都因为疫情被隔离,所以只有表妹去医院给外公送饭。表妹到医院以后,医生突然告知她外公肺部感染严重,在最高流量吸氧状态下,血氧只有89,心跳升到110左右。情况危急,需要转到大医院急诊科。经商量后,家人决定将外公转到中山医院急诊科。

救护车将外公送到中山医院,因为外公有高烧,必须先送到发热门诊,进行核酸检测。两个小时后,核酸结果出来了,外公被转到了急诊科。

没有想到的是,转到急诊科后,因为很多医院都出现新冠阳性病例,不再接诊新病人,所以中山医院的急诊科爆满,整个走廊上停满了担架,有些通道都几乎被堵上,其中不乏和外公一样病重,甚至比他更危急的病患。外公在急诊科的走廊上睡了一个下午加晚上,除了打点滴以外,没有任何监测,医生不见踪影,量体温都需要自己去护士站拿体温计。

外公患有进行性核上性麻痹,一种罕见的帕金森综合征,在髋骨骨折住院之前,他已经失去自理能力。他有吞咽困难,只能靠注射器把流质食物推到嘴里。

第二天早晨,外公终于被转入周转病房,医院规定只有一人能陪伴入内。家人里只有妈妈和姨妈知道如何照顾外公,只好让护工到病房里陪护。表妹和爸爸到病房门口,签各种通知书,买呼吸机配件,但他们从始至终都无法进入病房。

3月11日,医生通知家属病人情况越来越危重,理论上可能需要有创插管和有创抢救,但因为外公身体状况很差,基础疾病太多,严重营养不良,医生并不建议进行有创治疗。考虑到外公意识清晰时也曾经提到过不要插管抢救,以及有创治疗的效果大概率不佳且会带来更多痛苦,最后表妹代表家人签了放弃有创治疗协议。

接下来的日子里,外公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,感染越来越严重,医生让家人做好心理准备。家人所有的信息都是来自医生的电话和护工每隔几小时发来的视频。视频里外公睁着眼睛,用尽全身力气在呼吸,呼吸声中有明显的痰音。

3月12日,我在美国接到来自护工的视频,我们全家人都在视频里,然而没有一个家人在外公身边。我们大声安慰外公不要害怕,放心治病。外公通过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看着我们,护工不停擦去他眼角的泪水。挂了电话以后,他情绪很激动,心跳一度飙升到150,后来护工握住他的手,他才稍微平静了一些。

3月14日晚,我妈发消息说她所在的医院大楼终于解封了,让我爸开车去接她回家。与此同时,护工说外公的当天的点滴没有打完,两个胳膊上扎了三四次,但液体始终无法进入,一会就起脓包。医生抽了动脉血,说外公病情进一步恶化,肾功能衰竭,可能撑不过这两天了。护工说夜晚同房间的病人都睡了,等次日早晨,给家人打视频,再见一见。

然而两个小时后,外公的血压已经测不到了,医生打来电话,姨妈和表妹终于赶到医院。在她们恳求下,姨妈和表妹第一次进入病房,此时的外公瞳孔已经放大了,临床上他已经走了。姨妈因为仍处于居家隔离期间,很快就被赶出了病房。我爸刚接到我妈,又回家接上外婆,赶到医院,他们又是苦苦哀求,想要进病房看外公最后一眼,他们都没能被允许进入病房。医生宣布外公死亡之后,表妹帮忙,护工将外公身体擦拭一遍,穿上衣服。

我的一个韩国同事也在最近失去了他的奶奶,他在一周之内回国参加了奶奶的葬礼,并且返回美国继续工作。而我因为起飞前7天隔离,回国后14+7隔离,天价且随时可能熔断的机票,根本来不及见上外公最后一面,也无法参加他的告别仪式。

今早起床后刷微博,看到一篇微博里整理了很多疫情期间的故事,癌症病人因疫情耽误化疗,脑梗病人因核酸耽误最佳抢救时间,高龄老人高烧因医院不收治小区封闭无法进行治疗,等等等等。我们家的故事只是万千个令人心碎的故事之一。

大家都关心数据,某地确诊几人,因新冠死亡几人,有没有数据代表这些因为严苛的政策而间接失去的生命?这些并非因病毒本身造成的恐惧和绝望,这些被剥夺的生命的尊严,这些留在人心上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?